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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樹的呼喚—吳祖南 |
| (一)"被閹割了的城市" 那個城市,有花園之城市的美譽。不是麼,街道兩旁,高樹參天,足有十層樓高。比目皆是,教人愉悅的繁花錦簇。但我就覺得,有那麼一點點兒不對。是甚麼欠缺了? 啊,是鳥聲。人們都說新加坡是個花園城市,但卻就只有花香,沒有鳥語,猶如一個被閹割了的城市。 為甚麼呢?問了幾個專家學者,終於弄個明白。原來是管得太緊了!管得太緊,打掃得太乾淨,雀鳥沒地方躲藏,昆蟲又給殺蟲劑殺光,沒食物沒居所,雀鳥便不來。此外,新加坡開發得晚,一百年前還是片熱帶雨林,很少雀鳥能適應城市化;更何況,城裡種植的樹木,雖然高大悅目,但大部份是外國引入的品種,不能為昆蟲雀鳥提供合適的食物和居所。 在這點上,香港還算幸運!仍有些老樹,市區裡還有幾片綠洲。 (二)"城市中的綠洲" 位於尖沙咀鬧市中之九龍公園,以前是個軍營,因而保存了許多老樹,其中有不少大榕樹和樟樹。老樹成蔭,花果茂盛,各處鳥兒都愛來覓食嬉戲,而且昆蟲也多,自成一個生態圈。 每逢春秋二季,候鳥訪港,在九龍公園便可以看到美麗斑瀾的壽帶鳥,尾羽足有尺把長。此外還有不同種類的鶲和柳鶯。根據香港觀鳥會的資料,在九龍公園記錄過的雀鳥有九十多種。一個鬧市中的小公園能有這成績,相信世界上亦十分罕見。為甚麼有這麼多雀鳥飛來九龍公園呢?相信主要是因為那些百年老樹。 其實,市政局歷年廣為種植的樹多為外來品種,如台灣相思、木麻黃和白千層等,誠然適應力強,生長迅速;但只能吸引如麻雀、白頭翁及八哥等一些比較平凡及單調之品種。 所謂綠化,不光指種樹,還應兼顧生態需要,給昆蟲及鳥獸有合適的生活環境。不要只著眼現狀,也要看數十年後。我們現在種的是甚麼,幾十年後,仍是那些東西。那何不高瞻遠矚,用未來的眼光,種下今天的樹? (三)"樹王" "綠化運動在香港搞了這麼多年,總覺提不起普羅大眾的關注和支持,吳兄,不知你有何良方妙藥呢?"一天,前香港市政局綠化運動委員會負責人這樣問我。我想也不用想,便隨口答他:"何不搞一次'香港樹王'選舉,讓香港市民親自選一棵喜歡的老樹"。"好主意"。 就這樣,這個可能是全球首創(外國通迅社是這樣報導的)及被專欄作者陶傑喻為最有品味的選美會便得到前市政局的大力支持,當然還有在我當主席的長春社協辦下,順利開展。 經過一年多的籌備、宣傳、篩選和投票工作"香港樹王"及"最受歡迎的大樹"於九七年尾誕生。我們還趁此機會跟電視台合作搞了個特備節目,來宣傳綠化並宣佈選舉結果。 結果"最受歡迎的大樹"由香港島南區的雨荳奪得,獲票近三萬張,相信主要有賴南區居民的擁躍支持。這樹原產中美洲及西印度群島,身高22米,冠闊38米,形態完美,健康良好,是附近地區之主要景觀。由專家小組選出的"香港樹王"則由九龍公園內的榕樹王奪得。這樹是香港最大的細葉榕及樹幹最粗的樹(4.3米),葉華如蓋,鬚長成縷,樹齡估計有兩百多年。它見證了香港城市的發展,美化了附近的環境,為無數昆蟲雀鳥提供過食物和庇蔭"香港樹王"可說當之無愧。 (四)"大樹的呼喚" 就在香港回歸後首次國慶的前夕,醫生告訴我,我患了癌症,而且情況相當嚴重,恐怕只有兩三成治愈的機會。對於這突而其來的消息,我一時真的不能接受。我感覺恐懼及徬徨,但我更覺迷惘,不明白為何我這個終日叫人愛惜生命、保護大自然的環保人仕,竟然落得這樣收場,真令人沮喪。 更令人難過的是,由於癌腫瘤伸延至眼後神經,放射治療後,右眼便會失明,而左眼的視力亦會受損。加上其他後遺症,就算保住性命,身體質素肯定大不如前。雖然如此,我是不會輕言放棄的,誓要跟這癌魔鬥一鬥。 放療加化療使人虛弱,意志消沉,漸漸地連對周遭的事與物都失去興趣。活已成為一種負擔,我開始明白到為何有些癌症病人走上自殺之路。我知道,讓這情況持續下去不是辦法,一定要找些有意義的工作去做,要給自己一個目標、一個希望。我想,是了,我要繼續做環保工作,不能放下我的大自然朋友。 剛巧這時,一個初相識的朋友問我,可否為他屋旁的一片小園林想想挽救辦法。因為政府的河道擴建工程計劃將它削去一大片,並建造一條維修用的道路越它而過。 眼前是一排排參天大樹,有葵、王棕、南洋杉、細葉榕和一些果樹。枝葉茂盛,生趣盎然,看得出這是園主多年來花費的心血。這小樹叢更為附近野生生物提供難得的棲所,砍掉它是一項不能寬恕的罪行。 於是我便和朋友發起一項拯救小小樹林的行動。我們曾給政府部門寫信及與有關負責官員開會,要求他們更改河道設計,取消建路工程以便保護這片小樹林。在此期間我更是一邊做化療,一邊跟他們周旋。說也奇怪,我的體力和精神都比以前好,連生活也感覺充實得多。 對於我們的要求,政府部門以工程即將上馬,因而不可更改設計為理由,斷然拒絕了。他們更認為此樹林並非原生,生態價值不高,可犧牲。我們為此曾四出找專家做調查,結果皇天不負有心人,竟給我們發現一窩窩的果蝠在葵樹間造巢,最大的一窩有十二、三隻左右。在香港,蝙蝠是受法律保護的,而這種果蝠亦不常見,一窩有那麼多隻,更是非常罕有。 這新的發現,加強了我們保護這片樹林的理據及信心,但政府部門的態度依然非常強硬,時間亦愈來愈迫切。朋友擔心,那些推土機快開進來了,我們多月來的努力怕快要白費掉。他建議:不若我們將那些大樹圍上綠色絲帶,表示對他們的貢獻作最後致敬。 就在這時,我們突然收到官方的通知,說政府最終決定將河道更改,遠離這片樹林,而那條維修道路亦決定不用建了。嘻!那些綠絲帶竟然用不上了。 這天,我如常地往公園散步。自得病以來,我每天都這樣做。但這天的感覺卻很特別,有種莫名奇妙的輕鬆,難以形容的喜悅從心底裡散發出來。我彷彿聽到身旁的大樹在呼喚:"謝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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